週二, 十一月 20, 2007
跟雲門去流浪
望似書介,實則不然。掩卷有感,記人,記事,也記情。亂筆抒發,諸君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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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端午,駐英國代表林俊義先生體貼地帶著粽子到戲院看我們。舞者剛好下課。年輕的惠玲一聽到「粽子」,就失神地說:「真的有粽子啊?」摀著臉就哭了。大家逗她,說別表演了。惠玲乾脆蹲下來嚎啕。女生們跟著流淚,一兩位男舞者也有了淚光。」
讀著讀著眼淚突然掉下來。
記得一些小事,林懷民說。雲門三十,行過的路何止千萬里。今日因緣際會,讓他再度拾筆,寫下七週八城的歐洲巡演日記。他的筆鋒溫潤無比,行文清淡記事諧趣,卻又蘊含著空靈的飽滿美好。裡面記人,記事,記情,也記他對台灣藝文環境的觀察與憂心。更進一步,我想他是藉由這些文字,紀錄下雲門舞者面對人生的態度:「舞者生涯的本質是流浪。」
一邊讀著,一邊,也跟著記起了一些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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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往事》
大學時,跟著學長姐在舞台上摸索著。從簡單的練習開始,沒多久就到了年度重頭戲全國大專盃預賽。那時跟著一位學姊做彩妝,心裡忐忑不安。後來她遞了一罐純喫茶給我,打那當下我就決意為她做牛做馬,天真奔放的熱情。
那時導演要求將演員包成木乃伊,光是繃帶的綁法就讓人傷透腦筋。時節是大熱天,演員敬業的照單全收,由於行動不便,當天我便成了他的隨身特助。初抵會場一切順利,繁雜的繃帶也一一纏上,就等幕啟燈亮。但生理需求由不得人,開演前一陣解放的意念從跨下傳上來,於是小心又匆忙的替他開了個小孔,看著一個木乃伊一拐一拐的進洗手間,完事後再分秒必爭的恢復原狀,上台表演。他後來得了最佳演員,司儀在台上宣布的時候,我發狂似的緊緊抱住他不能言語。
我喜歡空無一物的黑膠地板。嘶嘶冷氣聲靜謐作響,燈光亮著但場子裡還沒有任何觀眾。為了活動自如,排練時的衣著往往寬鬆簡單。我就著地板貼著臉,想像劇場裡有著空虛漂遊的靈魂看著我,些許粉塵在燈光下飄揚,一切絜靜精微。終年不見天日的劇場往往瀰漫著一種「氣」,像是林懷民在書裡記著的,微妙的變動往往致命性的影響整個演出的優劣。也因為這股氣,舞台以它特有的魔力攫住踏上它的人。一個學長曾說﹝或許很多人也這麼說過﹞,如果能夠死在舞台上,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雖然並沒有多少人能真的死在舞台上,但他至今依舊傲然的站立在舞台上。看著那身影,我想,他正在用肉身實踐那句話。
舞台上綻放一瞬間,但底下排戲的過程總像是凌遲般的苦痛。以往當技術人員,當演員,當舞台監督,當製作,每次每次總有著被榨乾的虛脫感。劇場媚惑著人們,也用最大的惡意分裂著製作團隊的聚合。對峙的畫面總是有的,可以為了一個想法一個細節,就跟著對方硬幹起來。在我還沒入社之前,曾有演員在演出前喝了冰涼的飲料,又不幸被舞監撞見,當場被惡狠狠的嚴厲指責:「吐掉!!!」大專盃決賽,音效設計令我焦頭爛額,兩位參與演出的演員八成也是佛心來著,竟跟著我設計了一個戲謔的 Cue點,然後興沖沖的拿去開導演玩笑,下場是被挑著鼻子罵到狗血淋頭,怯怯的縮回一旁繼續整理手邊疊滿滿的TAPE與CD。
為了那次決賽,大家都放棄了些事情。導演放棄研究所考試,學長從歐洲回來擔綱要角,底下更多人都犧牲了假期。每次人家問起大學時去了哪裡玩,我總笑笑,不知說什麼好。那些年夏天,大家好像總是在排戲。當其他人就著海風去探索熱情的南台灣,帶回艷夏的照片與飽滿的回憶,我的印象總是停留在練舞室,後花園,演藝廳,一次又一次的排演,call cue,重來。從白天到日落,從日落到凌晨,然後回寢室倒頭大睡,隔天再來。
以為這樣的情景只是特例,其實不然。那年夏天我們的製作得了很多獎項,戲子們欣喜若狂相擁歡呼。大學時代不識抽煙幹酒,大伙散了戲就去阿婆冰店和四海豆漿插科打諢嘻笑怒罵,盡情的放鬆之後,再回到練舞室面對嚴苛的檢討與批評。接著,上述的那些地方,對,就是練舞室,後花園,甚至社辦,會有一陣子門前零落車馬稀。綁在一起那麼久,會有一陣子完全不想看到任何人,再也不想了。然後又在學期開始前,興沖沖的聚在一起等所有人歸隊,開始規劃下個學期的行程。
就這樣,從第一個夏天,第二個夏天,流浪到最後一個夏天。大學的最後一年,意外的接下藝術季的導演。第一次站在整個製作團隊的中軸線上,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喜樂哀愁都會經過你的身上,那感覺比凌虐還凌虐。我跟那位從歐洲回來的學長說,我突然明白他以前說過的話了,「當導演會哭,演員不會。」他笑笑,說現在他要告訴我另外一句話,「當編劇會心痛,當導演不會。」
初掌導演,上面沒了學長姐,千頭萬緒只能靠自己摸索。這時只恨自己讀書不夠,一切的一切只能憑經驗與直覺莽上硬幹。帶演員作訓練,跟技術部門溝通舞台設計,與製作敲時程安排。藝術季的舞台是逸仙館,規模與我們熟悉的演藝廳不可相提並論,當時整個團隊根本沒有人面對過這麼大的舞台,觀眾不再是好戲爛戲都鼓掌的親朋好友,整個劇場是向全高雄的男女老少開放的。演員們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排練室裡倒還好,赤手空拳的技術團隊加上經驗不足的舞台監督面對空蕩蕩的舞台,那才叫讓人腿軟膽怯的壓力。那時的行程表不斷的延宕,技術排練常常沒有完整的燈光音效表,我與製作總是在排練結束後密集討論到半夜,就這樣硬是撐到了演出當天,舞監的call cue表還是不完整的。
演出當天裝台,燈光公司的人將燈具裝好,一打,完了,這根本就是夾子電動大樂隊七彩霓虹燈,我看著慘白的舞台腦袋突然一片空白,之前說好的色彩呢?效果呢?負責燈光的學妹心一擰,摀著臉哭了出來。工人們也滿肚怨氣,不清不楚的事前配置讓他們無所適從。幸而製作的燈光經驗豐富,立刻接手跟工頭協商,將裝好的燈具全撤下,就著逸仙館現有的燈具作緊急配置與調整,總算在晚餐前讓整部戲可以順利彩排。
在前一天晚上闔眼前﹝我有嗎?想不起來了。﹞,想著隔天可能沒有時間再和演員作最後的叮嚀與調整,便就著桌燈,每個演員一張A4白紙,一行一行的寫滿對每個人的細節提點,隔天一早在逸仙館前集合時發給他們,要他們自行吸收體會。結果當天果真兵荒馬亂,我甚至沒有時間和演員們說上一句話,只能在最後上台前,望著他們,點點頭。
然後所有人Stand By,全神灌注不發一語。人們扶老攜幼魚貫入座,舞台上只留一盞幽微的燈光,全白極簡的舞台設計默然,靜待三明三暗,靜待演員步出翼幕,靜待那一切還未開始的,即將生發的。我坐在台下,隨著入座的人越來越多,身體越來越僵硬緊繃。在這個當下我沒有別的事可作,只能全然信任表演團隊與技術團隊。接著倒數結束,舞監透過對講機call了第一個cue點。演員步出翼幕,流浪的終結開始了。
「舞者與工作人員,每個人都有汗流浹背的固定工作。我是個耗米的人。我只是坐在那裡,等著事情發生,又希望沒事;因為所有的事都有人負責,跑出要我處理的事,必然是緊急、意外的。可能是災難。我希望沒事,又不希望自己是無用之人。這種感覺超遜的。」
這段話讓我嘴角上揚,想起以前也曾經有過這念頭,超遜的。
畢業後沒幾年,話劇社就倒了。大家四散他方,久久難得聚首一次。但那種椎心的凌遲在心頭留下的痕跡不會那麼輕易抹滅。曾經在舞台上聚合過的人們常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在藝術季擔任排演助理的學妹現在負笈德國,久未聯絡的她在MSN上豪氣的跟我約定著:「五年以後,我們都要成為一個『角兒』。」
舞台上謝幕完畢,真實的人生大戲才要開鑼。
祝福所有戲子,祝福所有流浪者,祝福你我,以及所有人。
願大家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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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 十一月 15, 2007
用一篇舊文回應愛咪的話
一種視覺強姦,無用的字格喧鬧,寫作宛如廢土;怎麼成了那鬼鬼祟祟的卡車司機呢?應該要有一種意志一種堅決,從土壤中醞釀培養的耐心。這需要時間,也需要等待,可在現在這盛行匆忙的當下,守著田園的人成為一種可笑的,落後的代表。幾十年的歲月對我們而言是太長了麼?是太短了麼?長的可以輕易許諾,短的來不及實現它。人人急急忙忙趕往他方,那種精緻的禮貌─我指的是魯莽的相對面─成了腳下踩成爛泥的蛋糕了。
別急著傾倒,要善於文火慢燉細心烘培,騙子與魯莽者才急著炫耀。
愛咪的胡思亂想:http://goya.bluecircus.net/archives/ideas/post_232.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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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 十一月 12, 2007
白痴奧克西 at 地社
當鼓手敲下最後一記心臟的爆裂聲響,凌厲的吉他收回撕裂靈魂的音弦,世界的裂痕彌平,舞台不再似剛才那樣喧囂猖狂張牙舞爪,人們的神智恢復清醒,掌聲開始疏落的響起。
這裡是地下社會,一個隱身在隆隆作響的鋼鐵城市底下的另類世界。剛剛那個粗暴野蠻地將這個世界狠狠撕開一道傷痕的樂團,叫做Oxymoron,白痴奧克西。 ( 主唱有交代,「痴」千萬不能寫成「吃」,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就像痴漢絕不等於吃漢一樣 )
這幾個傢伙的豐沛能量,在他們一踏上舞台的時候就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是一種不受拘束的狂野,你的動物性本能可以很敏銳的察覺。跟其他軟趴趴的團比起來,當他們扣下第一根吉他弦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們不玩假的,他們只來真的。在這價值觀多元且混亂的時代,他們用最狂野爆裂的聲線將一切虛假與偽裝都給扯下撕爛,再直接甩回你臉上。這樣勁猛的舞台能量讓我想起Nirvana那首彷彿要毀滅全世界的「Smells Like Teen Spirit」,Load up on guns and it'll be fun.
Well done, Oxymoron, you are really the HELL FUCKING BLOODY STAR.
拜訪白痴奧克西:http://www.streetvoice.com/MisterIn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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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 十一月 03, 2007
「那樣的工作狀態」 (二)
我承認當初寫這篇文章是想對這個產業碎嘴抱怨一下。但事過境遷,自從美立副總離開後,總覺得有股什麼「難以名狀」的東西哽著;彷彿餘浪未平,更大的人事異動緊接而來,在這波浪潮裡我也身處其中,或許因為角度的不同,會看到一些以前看不見的東西吧。或著說,那股難以名狀的什麼,隨著浪潮慢慢的被淘洗出來,心境也跟著逐漸轉變。在同事都已經下班了的辦公室裡,跟著店老大和另一個組長隨意聊著,從金馬影展到最近的新書,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以前大學社團,大家沒事就喜歡膩在一起,在學生活動中心的陽台上排戲排到三更半夜,練舞室,演藝廳,以及有著燦爛星光和滔滔浪聲的海堤旁。「那樣的工作狀態」到底是什麼呢?或著,其實也沒有什麼,只是一種出了社會的人很難再重溫與擁有的簡單心情:
「我們要一起把它搞好。」
夾在商業與理想之間的誠品大概很難不成為眾矢之地,用最近和一位組長的通信來祝福它,你,也祝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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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四年的商學院訓練雖非我願,卻讓我早早就認清這個社會裡將只會有兩種人,一種是資本家,一種不是。前者立足靠資本,後者立足靠的不是頭腦就是體力。因此我雖喜歡誠品,但也一直都清楚的認知到,這個看似安穩的環境其實就像懸著一根細線的石塊,隨時都有崩落的可能。而決定那根細線強韌的,就是資本,就是資本家。在這裡,就是吳清友。打算在任何一個資本體系裡面安身立命的人,基本上就是將自己的命交給資本家了。
這時我還真想引述一句小馬哥的台詞:「從此以後,我不會再讓人拿槍指著我的頭。」我一直告訴自己,雖然這裡很爽,但我沒本錢在這裡享樂。
我敬佩吳清友開創誠品書店的氣魄,我感動於這個島嶼容納得下這樣一家書店的雅量。一想到有許多人的思想啟蒙與文化視野是在這裡開展的,我更覺得它真正夠格稱得上是一家偉大的書店。我一直相信,相較於其他產業而言,文化產業到底還是多了那麼一些「不可言說」的部分。誠品能夠有今天這樣的局面,說實在的,是一種「眾志成城」的結果。吳清友的資本與你我的努力,都只是很小很小的部分而已。誠品能夠繼續存在,是因為這個島嶼上的人們「願意讓它繼續存在」。
這個島嶼上的人們願意相信閱讀的力量,無論是教育啟蒙、自我提升、聞道解惑,或著,只是很布爾喬亞的附庸風雅。我一直都覺得,閱讀的力量是多面向的,絕對不只是為了要自許為什麼知識份子、知識青年去改變什麼。閱讀本身就是一種最純粹的力量,無可言諭。我向來都覺得自己不是也不夠格自稱為知識份子,在誠品工作,我只是單純的相信它的理念是正確的,對這個社會而言也是必要的:
「讓更多人走進書店。」
誠品會繼續存在的,Niya,為了調節庫存值的退書只是更讓我這麼覺得。因為在殘酷惡劣的環境裡,它可以不拘泥小節斷臂求生,它懂得自保,蓄積日後站起來的力量。畢竟我們都再清楚不過,在資本主義的世界裡,一切都可以也必須化約成數字在運轉。再天大的抱負再高遠的理想,都得通過這激烈競爭的嚴酷考驗。跟現實生活一模一樣,只要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以某種程度而言我喜歡這樣,因為它很公平。
三思堂的倒閉固然令人惋惜,但是跟凌域事件爆發後,郝明義為出版產業所做的一次完整體檢一樣,在那背後,是否也有本身經營不善的問題存在?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一方面我們固然為許多好書的消失而惋惜,但一方面不也更讓人更清楚的認知到,理想的實踐是需要多麼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詹宏志說許多前輩與同輩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發展這麼多管理技能,做這麼多行銷活動,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他們所鄙夷的「市場」,能做的事其實遠比他們所想像的多,包括完成他們的理想在內。而身為一個受過粗淺商學院訓練的人如我,也這麼覺得。就像是他說過的「學過經濟學的人,在市場面前會比較謙卑。」
妳有看到嗎?像是
那媽媽細心的為小孩攤開繪本,小聲又極有耐心的為他念著;
龐克裝扮的搖滾青年放下吉他開始讀著聲音與憤怒;
那麼多人在看歐姬芙,碧娜鮑許的書終於出現在台灣而人們讀著;
一位阿姨特地來找傅培梅的食譜並說著她風光時我們還多小;
小劇場手邊書難產多時終於出版還是有人將它帶回家;
甚至是,嘿,志文出版社那貌不驚人的新潮文庫還是持續滋養著許多人的心靈;
更別提少了誠品夜市與近期的創意市集,東區的地貌會多麼無聊,那些年輕人又少了一個多麼重要的舞台。
我不相信烏托邦,我更相信市場以及它用以自我調節的動態平衡。一堆人沒品、撕書、竊盜,可不也有人恭敬、有禮、上進,並且一直用他們微小但確實的力量在讓這個社會更好?我一點都不期望什麼世界和平,但當我替一位客人打電話到六合去核對不完整的書名,並終於替她確定而訂到書時,她卻為了這個舉手之勞而拼命的感激我,瞬間讓我覺得那些沒品的鳥氣根本就不算什麼,他們是屁。
因此我肯定並尊敬誠品書店。就算我將來離開,我也會很驕傲的說:
「我待過誠品書店,並且在那裡遇到了很多很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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