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 十一月 03, 2007
「那樣的工作狀態」 (二)
我承認當初寫這篇文章是想對這個產業碎嘴抱怨一下。但事過境遷,自從美立副總離開後,總覺得有股什麼「難以名狀」的東西哽著;彷彿餘浪未平,更大的人事異動緊接而來,在這波浪潮裡我也身處其中,或許因為角度的不同,會看到一些以前看不見的東西吧。或著說,那股難以名狀的什麼,隨著浪潮慢慢的被淘洗出來,心境也跟著逐漸轉變。在同事都已經下班了的辦公室裡,跟著店老大和另一個組長隨意聊著,從金馬影展到最近的新書,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以前大學社團,大家沒事就喜歡膩在一起,在學生活動中心的陽台上排戲排到三更半夜,練舞室,演藝廳,以及有著燦爛星光和滔滔浪聲的海堤旁。「那樣的工作狀態」到底是什麼呢?或著,其實也沒有什麼,只是一種出了社會的人很難再重溫與擁有的簡單心情:
「我們要一起把它搞好。」
夾在商業與理想之間的誠品大概很難不成為眾矢之地,用最近和一位組長的通信來祝福它,你,也祝福我自己。
= = =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四年的商學院訓練雖非我願,卻讓我早早就認清這個社會裡將只會有兩種人,一種是資本家,一種不是。前者立足靠資本,後者立足靠的不是頭腦就是體力。因此我雖喜歡誠品,但也一直都清楚的認知到,這個看似安穩的環境其實就像懸著一根細線的石塊,隨時都有崩落的可能。而決定那根細線強韌的,就是資本,就是資本家。在這裡,就是吳清友。打算在任何一個資本體系裡面安身立命的人,基本上就是將自己的命交給資本家了。
這時我還真想引述一句小馬哥的台詞:「從此以後,我不會再讓人拿槍指著我的頭。」我一直告訴自己,雖然這裡很爽,但我沒本錢在這裡享樂。
我敬佩吳清友開創誠品書店的氣魄,我感動於這個島嶼容納得下這樣一家書店的雅量。一想到有許多人的思想啟蒙與文化視野是在這裡開展的,我更覺得它真正夠格稱得上是一家偉大的書店。我一直相信,相較於其他產業而言,文化產業到底還是多了那麼一些「不可言說」的部分。誠品能夠有今天這樣的局面,說實在的,是一種「眾志成城」的結果。吳清友的資本與你我的努力,都只是很小很小的部分而已。誠品能夠繼續存在,是因為這個島嶼上的人們「願意讓它繼續存在」。
這個島嶼上的人們願意相信閱讀的力量,無論是教育啟蒙、自我提升、聞道解惑,或著,只是很布爾喬亞的附庸風雅。我一直都覺得,閱讀的力量是多面向的,絕對不只是為了要自許為什麼知識份子、知識青年去改變什麼。閱讀本身就是一種最純粹的力量,無可言諭。我向來都覺得自己不是也不夠格自稱為知識份子,在誠品工作,我只是單純的相信它的理念是正確的,對這個社會而言也是必要的:
「讓更多人走進書店。」
誠品會繼續存在的,Niya,為了調節庫存值的退書只是更讓我這麼覺得。因為在殘酷惡劣的環境裡,它可以不拘泥小節斷臂求生,它懂得自保,蓄積日後站起來的力量。畢竟我們都再清楚不過,在資本主義的世界裡,一切都可以也必須化約成數字在運轉。再天大的抱負再高遠的理想,都得通過這激烈競爭的嚴酷考驗。跟現實生活一模一樣,只要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以某種程度而言我喜歡這樣,因為它很公平。
三思堂的倒閉固然令人惋惜,但是跟凌域事件爆發後,郝明義為出版產業所做的一次完整體檢一樣,在那背後,是否也有本身經營不善的問題存在?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一方面我們固然為許多好書的消失而惋惜,但一方面不也更讓人更清楚的認知到,理想的實踐是需要多麼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詹宏志說許多前輩與同輩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發展這麼多管理技能,做這麼多行銷活動,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他們所鄙夷的「市場」,能做的事其實遠比他們所想像的多,包括完成他們的理想在內。而身為一個受過粗淺商學院訓練的人如我,也這麼覺得。就像是他說過的「學過經濟學的人,在市場面前會比較謙卑。」
妳有看到嗎?像是
那媽媽細心的為小孩攤開繪本,小聲又極有耐心的為他念著;
龐克裝扮的搖滾青年放下吉他開始讀著聲音與憤怒;
那麼多人在看歐姬芙,碧娜鮑許的書終於出現在台灣而人們讀著;
一位阿姨特地來找傅培梅的食譜並說著她風光時我們還多小;
小劇場手邊書難產多時終於出版還是有人將它帶回家;
甚至是,嘿,志文出版社那貌不驚人的新潮文庫還是持續滋養著許多人的心靈;
更別提少了誠品夜市與近期的創意市集,東區的地貌會多麼無聊,那些年輕人又少了一個多麼重要的舞台。
我不相信烏托邦,我更相信市場以及它用以自我調節的動態平衡。一堆人沒品、撕書、竊盜,可不也有人恭敬、有禮、上進,並且一直用他們微小但確實的力量在讓這個社會更好?我一點都不期望什麼世界和平,但當我替一位客人打電話到六合去核對不完整的書名,並終於替她確定而訂到書時,她卻為了這個舉手之勞而拼命的感激我,瞬間讓我覺得那些沒品的鳥氣根本就不算什麼,他們是屁。
因此我肯定並尊敬誠品書店。就算我將來離開,我也會很驕傲的說:
「我待過誠品書店,並且在那裡遇到了很多很棒的人。」
02:16 發表於 評論與感想 | 永久網址 | 留言 (2) | Email this
週五, 十月 05, 2007
暢銷,不該是書的原罪
今天早上看到雅虎奇摩做了一個網路調查:「什麼樣的書是好書?」
從數字來看,認為暢銷書必定是好書的僅佔總投票人數的0.5% (27/5585),因此奇摩做了一個稍嫌輕率的論斷:「這個數據再度證明了國內讀者,並不會盲從將「暢銷書」與「好書」畫上等號。」
輕率之處在於,暢銷榜其實是面乾淨到近乎殘酷的鏡子,它呈現的不在於書本身的好壞,它不批判;它只表達一件事:「大多數的人正在讀什麼書。」也許有人質疑暢銷榜的背後有幕後黑手在操縱著,但說實在的,想要利用這個版面來主動影響群眾的購買行為,很難,近乎不可能。不會賣的書,大眾不感興趣的書,你再怎麼砸資源下去也不會賣,到頭來只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與其說這個數字告訴我們多數讀者擁有足夠的判斷力,能夠不依賴暢銷榜自行去搜尋店內的好書,倒不如說它只反映了一個很大眾的心理狀態:沒有人肯承認自己平庸無奇。如果將題目改成:「你通常都附和別人的觀點,還是會有自己的主見?」不管事實真相是如何,我想大多數人都會覺得自己是有主見的。
因此一本書是不是暢銷,應該跟它是不是一本好書脫鉤,這兩者是不同領域的命題;前者是客觀的事實,後者是主觀的認定,硬要扯在一起只會造成更多的矛盾與對立。暢銷書等不等於好書?答案不是等於也不是不等於,在更多的時候,它們其實是不太相關的。看暢銷書並不等於盲從,不看暢銷書,也不是什麼太清高的事情。
= = =
暢銷並非好書保證!網友期待回味再三的作品
更新日期:2007/10/04 12:25
投票結果分析(oahanji提供)
資訊爆炸時代,面對琳琅滿目的出版刊物及暢銷書籍,到底眾人是如何界定「好書」的意義?哪些書籍資訊對於自己又是最有幫助的?
延續上周「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話題,本週Yahoo!奇摩新聞民調中心與Oahanji特別合作深入調查,希望了解網友們心目中所認定的「好書」及「有用資訊」標準,進一步深入分析現代人的求知心態及讀書模式。
在第一項「暢銷書就是好書嗎?」的問題中,有接近四成五的網友認為是如此的,但認為不太算是好書的比例合計卻有將近五成五。這個答案恐怕是出版商最不樂意見到的,顯示 “暢銷書” 的行銷模式,並非對所有讀者都具有效力。再根據背景交叉分析數據來觀察,可以發現年齡越低的網友越容易相信 “暢銷書就是好書” ;但隨著年齡層的提升,逐漸開始對暢銷書 “免疫” ,閱讀及選書自信不斷提高。
什麼是好書呢?將近四成五的人表示是「能夠回味再三」的,其次則是「發人省思」(34.8%)。但非常有趣的是,認為好書必定是「暢銷的」的網友,其實不到0.6%。這個數據再度證明了國內讀者,並不會盲從將「暢銷書」與「好書」輕易劃上等號。
而當進一步分析到是否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及顏如玉」的格言時,有將近五成的人,相信這兩項好處都存在於讀書的價值中,但比例較高的是相信有 “黃金屋” (23.1%)的優勢利益。透過此一數據,或許可以顯示 “理財及商管類” 書籍向來是國內出版市場熱門話題的原因。大多數人還是希望能夠透過讀書,來取得更多現實世界的發財致富之道。但是當問到最基本的「書的重要性」的問題時,佔最大比例為五成五的投票者,只願意表示書籍的功用是「有點重要」的;而承認「不可一日無書」的人,雖然還是有將近兩成九,但仍舊顯得相對弱勢。現代人的讀書氣氛與動機不夠濃厚 - 這個結果再度呼應了近幾週來的相關話題調查。
01:58 發表於 評論與感想 | 永久網址 | 留言 (0) | Email this
週二, 九月 25, 2007
給 P
你知道嗎?「樂生」這兩個字在近來頻繁的出現在耳際,廣泛的現身在每個網頁裡,而裡邊有些人名你曾經熟悉。於是開始想著,啊,他(她)原來正如此專注在這個議題上,這個訴說著國家暴力與公理正義的事件上。目前的最新進展,是九月十一號,公權力的具體化身 ─ 三百名的警力,以粗暴、蠻橫、不友善的方式,橫掃在樂生療養院前架起四道防線的院民和抗議人士,強力執行延宕多時的捷運工程。
這些憤懣不平的人們用各種形式,盡可能的紀錄下這場人民權利遭國家霸權蔑視蹂躪的過程。他們訴說,他們書寫,他們拍攝,他們高呼口號,用自身的肉體作為盾牌,在第一線挺身面對這過於巨大的黑暗勢力。他們是真誠而充滿熱情的,P,在他們留下的影像裡,我可以感受到一種抗議的必要,反叛的必要。
他們操弄的文字同樣令我感到訝異。我的意思是,曾經我以為那些文字已經不存在於現今的台灣,甚或現今的世界。它是一種太過感傷的,一種不合時宜的存在。它存在於斷簡殘篇裡,可現在它活生生的出現在我週遭的生活裡,在我正生活其中的島嶼裡。如果「知識青年」這個名詞還能不帶絲毫貶意的出現在這個島嶼上的話,那麼樂生療養院的議題大概是近年來少有的,能夠廣泛激起眾知識青年關注的社會議題了。它具備太完美的條件以致於太過吸引人的目光。太過沉重的歷史包袱,太過弱勢的受害者,太過正確的全民利益,以及,太過暴力的國家機器。
可是我其實並不是太關注這件事情,P。我的意思是,跟那些為了這件事站上第一線的人比較起來,我對於樂生院民去留問題的關注程度,大概不會比明天上班會不會遲到,午餐該吃什麼,到哪邊買東西比較便宜等這些日常瑣事還來得多。在更多的時候,「樂生」這兩個字就像是在電視上看到哪個地方又如何如何,而你雖然直覺的認為其中有某些事是不該發生的,但關掉電視,你也只是在心中默默祝福著那些人們,然後繼續回到日常生活的叨叨絮絮。
= = =
「你必須容許我,鐵志,或著容忍我,如果在搖滾的聲音與憤怒中,我不再聽見意義,或著只能聽見微小的意義,比如追憶,鐵志,像是在Dylan的電吉他聲中聽見柴可夫斯基的的五重奏,那樣綿綿長長的追憶。The future is yet to be written,鐵志,so they said, and maybe so, but I don't really care。我已經被政治學放逐了,鐵志,現在我是驕傲的歷史學家,而歷史的天使是背向未來的。
Don't trust me to show you beauty
when beauty may only trun to rust.
If you need someone you can trust, trust
yourself.
你看,我無意冒犯你的信念,但你必須容許我不再搖滾,渴望靜止的自由。
靜止的自由,鐵志,for there was no time to think。There was never time to think.」
摘自吳叡人導讀,《聲音與憤怒》,作者張鐵志
= = =
從某個角度來說,我是已經讓社會給「收編」的了。我來自一個中產階級家庭,沒有大富大貴卻也不愁吃穿,沒有身強體壯也還算四肢健全,從物質的角度上來說沒有讓我心生反動的條件。更重要的是,P,在升學主義的路上,我終究是屈服了。我放棄曾經是最愛的畫筆,讓各種商業詞彙與概念鋪天蓋地的進入我的腦子裡,認識亞當斯密凱因斯而不是達文西與梵谷,從而以一種冷靜理性的,而不是激昂與狂野的頭腦,在思索這個社會的樣貌。從尼采的分野來說,我沒有走進戴奧尼索斯的酒宴,而是選擇了阿波羅的神殿。
所以你必須原諒我,P,在這個重要的時刻缺席,在這個重要的議題上留白,因為現在我正忙著去釐清一些更根本的思索與方向。商學院的訓練讓我有了商業的思維,卻在更重要的人文背景上交出一張白卷。我深信公理正義的重要性,卻也因為它與個人私慾的衝突而苦惱。這是因為不夠用功的關係吧,我這樣告訴自己,所以在生活逐漸回到自己掌控的當下,我離開那些曾經媚惑迷亂我的名詞,開始讀些關於資本主義,關於自由經濟,關於我們都生活在其中的體制的書,像是《歷史之終結》,以及我想要重讀的《資本主義的文化矛盾》,最近新出版的《我們的新世界》。
那些激情與口號,現在都離我好遠好遠。「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到最好,就是最好。」所以金石堂的下架危機與博客來的未來發展,台灣出版業的過去現在未來,誠品在這個社會裡的定位以及發展的可能,資本主義的樣貌以及個人在其中的脈落,在未來的一段日子裡大概都還會是我思考的重心。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社會情操,P,更根本的原因是它們緊扣著我現階段的人生歷程。
當然,也不會忽略其他應該完成的事情。以上近況,與你問安,祝好。
AL
02:18 發表於 交換日記 | 永久網址 | 留言 (0) | Email this